进了房间之后，几人就没再出来。

  宋归程倒在床上，回想起刚才做的梦。梦里的巫止和他似乎不在一个时空，虽说外貌没有太大改变，但是枕卧在月亮上的那个巫止气质明显比现在锋利很多，也张扬一些。

  这是巫止的记忆吗？宋归程心里奇怪，他怎么会突然梦到巫止的记忆。

  窗外的风吹起窗帘的一角，宋归程伸出自己空荡荡的手腕看了看，手腕上蓝紫色的血管纹路清晰分明，线条优美而流畅。

  难道是因为巫止用自己的力量修补了我的灵魂？宋归程心里这么猜测。

  刚才在忏悔室里真的可以称得上九死一生，灵魂已经脱离肉体，被傀儡丝线牵住，一片一片飘向未知的领域，如果不是玉珠碎掉，巫止出现，他现在恐怕已经凉了。

  巫止为什么要救自己？宋归程在床上翻了个身，对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

  宋归程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超凡魅力，能让神明一见倾心。巫止对他表现出的极大耐心和兴趣，他感到疑惑，同时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害怕哪一天神明对自己不再感兴趣，不再耐心，不再施以偏爱，刚刚给他一些希望又把他冰封在绝望的深水中。

  近乎偏执的依赖里夹杂着疑惑和恐慌，时常灼烧他的理性。他无法将这份感情和巫止剥离，只有这个特定的对象，才能让他难以理智地剖析自己对他情感的成因。

  好像命里本该如此，没有理由。

  宋归程又想到梦中的那句“主，找到了”，找到了什么？梦境太过短暂，他只听到了语焉不详的这些内容，对于其他一无所知。

  他对于巫止也是，几近一无所知的状态。只知道他拥有永恒的力量，能够附着在副本里的npc身上，本体却无法停留在副本里太久。

  宋归程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希望能够再梦到一些事情。

  只可惜事与愿违，直到他被加尔文叫醒下去吃晚饭，他都没有做梦。

  晚饭桌上还是九个玩家，再加上旅馆夫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雨停，那两人的脸色和精神状态好了很多，格雷森就坐在宋归程旁边大口大口吃肉喝酒。

  反观玩家们，胃口都不太好，王慧潇更是食不下咽，手里的刀叉干涩地划过盘子，带起一阵让人身上冒鸡皮疙瘩的“滋滋”声。

  谢思有歪斜身子凑近宋归程小声问：“哥，你觉得在酒里下毒毒死格雷森的可能性有多大？”

  宋归程瞥了眼格雷森沾满酒沫的浓密胡须，思考片刻后道：“得先找到对他起效的毒药才行。”

  等找到能毒死npc的毒药，黄花菜都凉了。

  谢思有仿佛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有点过于天真了，有点失望地垂下脑袋，吃了两口面包之后环顾了一下桌子，又凑过去：“那个赵思玉怎么还没出来，到底躲到哪儿……”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一声惨叫，餐桌另一头的女主人发出来的。

  沉浸在各自思绪里的玩家看到赵思玉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两只手里各握一把双刃匕首，刀刃锋利，寒光从其他人面前一闪而过，匕首狠狠扎进女主人的两只眼睛里，鲜血霎时喷溅而出，飞溅到桌子上、地上、赵思玉身上，离女主人最近的周婷和吴昊晨也未能幸免，被溅了一身血。

  两只双刃匕首将女主人的后脑勺捅了个对穿，赵思玉还用力在里面转了两圈，两窝红白交织的神经物质从眼眶里流出来，血肉黏腻的声音十分血腥。

  这事情发生得猝不及防，众人的计划尚未完全就被打断。

  吴昊晨随手抹了抹脸上的血，骂道：“我擦，她他妈是不是受到精神污染了？”

  赵思玉没有回答，只是对女主人露出一个狞笑：“我要你死！先是你，然后是你丈夫，副本里的所有人，你们都该死！”

  比起赵思明的阴暗，赵思玉明显理智得多，她没有把弟弟的死归咎到玩家身上，她清楚地知道是因为规则，因为副本里的这些鬼怪弟弟才死的。

  可是她的计划太疯狂，也太不顾后果，没有玩家愿意跟她合作。

  那她就先发制人！把所有玩家拖下水！赵思玉愤恨地想着。

  谢思有破口大骂：“你他妈有病吧。”

  宋归程率先反应过来，抄起手边的碗就朝格雷森砸过去：“计划提前！”局面已经这样，说再多也是没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两人一起干掉。

  众人恍然，没再管利令智昏的赵思玉，转而朝格雷森的方向扑过去，动作却齐刷刷顿了一下。

  扔出去的碗发出“吱嘎吱嘎”的变形声，宋归程回头一看，发现格雷森嘴里生出两排锋利得犹如钉子的牙齿，在灯下闪着寒光，把他扔出去的盘子嚼得嘎吱响。

  谢思有瞠目结舌：“卧槽，他异化了会变成废品回收站？”

  吴昊晨掏出手枪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两梭子，没想到格雷森大口一张，子弹直接被他吃进嘴里咽了下去。

  受到攻击的男主人猛的朝吴昊晨扑过去，抓住吴昊晨的肩膀就要咬下去，吴昊晨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根双截棍，一个反八勾住男主人的手腕用力向下一压，“咔嚓”，格雷森的手腕骨断了，吴昊晨用力一蹬，往后滚了两圈。

  谁知道男主人恢复能力极强，不过揉了揉手腕就恢复如初，他显然彻底被吴昊晨激怒了，喘着粗气，双目赤红地盯着吴昊晨，突然何时暴起，精准地盯住吴昊晨的脖子一个劲儿的猛攻。

  其他玩家也纷纷拿出自己的道具，想要帮吴昊晨分摊火力。

  冯茜和周婷的武器都是鞭子，一黑一白，甩在男主人身上啪啪作响。

  陈馨可拎着一个流星锤，甩得虎虎生威，破坏力很强，没甩两下，桌椅就砸得稀巴烂，木片碎屑和女主人的血混在一起，餐厅里一片狼藉。

  谢思有的武器是指虎，只能近战不能远攻，他盯着耍流星锤跟耍杂技似的陈馨可目瞪口呆。

  果然，人不可貌相。

  可是无论什么道具作用到男主人身上，效果都很短暂，伤口瞬间就会愈合。

  谢思有瞅准时机时不时上去补两下，收效甚微，他啐了一口：“靠，不愧是夫妻俩，一个防御值拉满，一个治疗值拉满。”

  郑吉彦想把道具扔给吴昊晨，却被男主人半道截获吃下去了。

  格雷森像认准了吴昊晨，对他穷追猛打，吴昊晨一边狼狈逃窜一边给予聊胜于无的反击。

  “要死了！犯规了，这踏马不是C级副本吗？”在又一发子弹被男主人吃掉之后，吴昊晨怒骂一句。

  直播间：

  【这个子弹是A级道具，本来对付一个C级里的怪物是绰绰有余的，谁知道副本悄摸升级了呢】

  【实惨，我只能说实惨】

  【好精彩的打戏，下饭正合适】

  【没事哒，我们日天血很厚哒】

  ……

  【部分观众言论涉及溯魂游戏，已对主播屏蔽。】

  谢思有瞄到站在一旁不动的宋归程，奇怪道：“哥，你在干什么？”

  宋归程蹙眉，道：“我知道伤害对他为什么无效了。”

  谢思有：“啊？”

  宋归程没理他，专注地盯着男主人，他看到格雷森身上每有一个地方受伤，那个地方就会浮现出一排很小很密的锯齿，把他的伤口全部吃掉。

  那锯齿小到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宋归程视力超群，他也未必能注意到。

  “我有办法了，”宋归程几步上前，对着吴昊晨喊，“让他咬你。”

  “哈？”吴昊晨惊愕地看向宋归程。

  就是这一个愣神，男主人已经瞬移到吴昊晨面前，两只手一边抓一条胳膊把他整个人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提溜起来，张开他的血盆大口就要咬断吴昊晨的脖子。

  男主人的面目狰狞又恐怖，眼白全被猩红覆盖，眼瞳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黑，嘴巴里散发出阵阵腥臭味，像是尸体腐败后的味道，闻得人几欲作呕。

  格雷森的嘴巴已经张到最大，电光石火之间，吴昊晨听到宋归程又喊了一句：“让开！”

  吴昊晨下意识缩着脖子往旁边让，一个缀满尖刺的流星锤擦着他的脸划过去，精准地砸进男主人的嘴里，“哐啷哐啷”，硬物和硬物相撞，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

  这声音不像响在人的耳朵里，更像响在人的脑海里，令人头晕目眩。

  男主人发出一声怪叫，手一松，吴昊晨瘫坐在地上。

  那声音似乎还回响在脑海里，针扎一样刺痛着神经，他摇摇脑袋想要恢复神智，却发现无济于事。

  不仅是他，其他玩家也是这样。

  思绪模糊间，吴昊晨看到宋归程双腿夹住格雷森的脖子，一个炫身把格雷森压倒在地，动作干净漂亮，丝毫不拖泥带水。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个小纸人将男主人的嘴掰到最大，而那个一向优雅温柔的青年，单手拎起流星锤，重重地砸开格雷森的嘴，准确地说，是在砸他的牙齿，脸上的表情冷漠得不可思议。

  格雷森手脚并用地攻击跨坐在他身上的这个青年，吴昊晨见状立刻拔枪射击，他意识不清，射得很偏，但是男主人动作明显慢了一下。

  慢了一下？

  吴昊晨撑着地板爬起来，晃晃悠悠走过去，用最近的距离，给格雷森的两只手两条腿分别来了一颗子弹。

  “哐哐哐”，敲砸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不是他的错觉，随着宋归程力气越来越大，格雷森嘴里的牙齿出现损坏，伤口愈合的速度的确肉眼可见得慢了很多。

  他心中一喜，原来这狗逼的弱点在牙齿。

  吴昊晨拍拍宋归程的肩膀，问：“我这儿有微缩炸药，要不要……”

  宋归程一个翻身从男主人身上滚下来，小花捉住格雷森的腿，防止他逃跑。

  吴昊晨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微型炸弹，引爆拉环之后塞进格雷森嘴里，手往上一抬，嘴巴就合上了。

  小花立刻会宋归程的意，把男主人一脚蹬到房间角落。

  宋归程：“这炸药威力怎么样？”

  吴昊晨掏掏耳朵：“很小，只能炸掉这个房子。”

  话音刚落，“嘭”的一声，房子震了震，头上掉了不少木屑下来。

  两人并排站立，吴昊晨脸颊划破两道口子，渗出鲜血，他头昏眼花，单脚着力斜斜站着。宋归程肩头坐着小花，脸色还是苍白，刚才打斗间，衬衫挣出一角，柔顺地垂落。

  爆炸产生的气流涌过来，两人俱是不动，只有发丝飞舞。

  男主人嘴里锐利的牙齿崩出不少，和木屑一起掉在地上，他狠狠呕了两口，吐出几口混着尖牙的血丝。

  炸弹的威力大部分都作用到了格雷森身上，玩家们没受太大影响。

  男主人撑着墙壁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嗬嗬喘着粗气，看向玩家们的眼神从阴狠，到掺杂上一丝恐惧。

  因为他的虚弱，刚才尖锐刺耳的声音削弱很多。

  破绽一旦露出，便给了人可趁之机。

  谢思有有些兴奋：“Boss亮血条了！”

  玩家们精神一振，只要Boss有血条，他们就敢不要命地干它。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上！”

  玩家们蜂拥而上，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使出十八般武艺。一下不行就多攻击几下，抽的不行就改用砍的，道具跟不要积分一样满天乱飞。

  格雷森纵然虚弱不少，也不是任玩家揉捏的软柿子，他的攻击力极强，且速度很快。

  不少人被打趴下，站起来，再倒趴，再站起来，身上的衣服被鲜血浸染，却咬紧牙关不肯轻易说放弃。

  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可以通关了。

  大家心中这时只有一个信念，活着，我要活着，通关，出去，吃顿好吃的，睡个好觉。

  在玩家卯足了劲儿，疯了似的不要命的攻击下，男主人终于显出颓势来。王慧潇的大砍刀划过他的脖子时，啪嗒，他的脑袋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失去生息。

  鲜血喷涌而出，将整个一楼染成鲜红的屠宰场，玩家们无一幸免，身上被喷得到处都是。

  大家多多少少受了些伤，每个人都筋疲力尽，一时分不清身上的血到底是自己的还是格雷森的。

  陈馨可靠坐在地上歇了口气：“死了，两个人都死了，可是为什么……”她沾满鲜血的手捂住嘴巴，不敢再往下说。

  可是为什么系统的提示还没弹出来。

  谢思有干巴巴地说：“也许是……延迟了？”他还想笑一声活跃气氛，可是嘴角怎么都咧不开。

  系统没有出现过延迟的情况，只剩下一种可能，他们对主线任务的判断错了，通关主线任务的方法根本不是杀掉男女主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冯茜捂住嘴巴，小声地抽泣起来。

  他们拼命战斗到现在，却发现大方向完全是错的。可他们没有时间了，莫名的仪式很快就要开始了，他们只剩下最后一天。

  郑吉彦面如死灰地跪倒在地，一个劲儿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大家，对不起……”

  吴昊晨想上去扶起他，却被挥开了。他皱了皱眉头，道：“老师，其实你本来就不用对他们的生命负责，跟你一起杀掉男女主人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是你逼他们的，现在发展成这样不能怪你。”

  其实吴昊晨说的是实话，副本里玩家怎么通关或者跟随谁，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大家都是成年人，有是非判断的能力，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郑吉彦没有回答他，陷在深深的自责中无法自拔，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你的大方向没有错。”

  一片死寂里，宋归程开了口。

  在场所有玩家的目光都投向他，有忐忑有希冀有惊喜，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希望宋归程能带来一些好消息。

  宋归程有些缺氧，仰着头吸了两口气，道：“只是你们忘了吗，这个副本里死去的人，是会复活的。”

  此话一出，刚才活泛一点的气氛登时又凝固起来，比刚才更甚，连呼吸都停滞了。

  “艹！艹艹艹！”吴昊晨烦躁地揉揉头，五官揪成一团。

  郑吉彦却从宋归程的话里听出一些门道来，他抬起头问：“你是不是有办法？”音调有微不可察的颤抖。

  “是有一个。”

  宋归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火红如焰的卡牌，上面的图案看着像跃动的火光，其实是一条裙摆盛开的裙子。

  他修长白皙的两指夹住那张纸牌，贴近沾染鲜血的嘴唇，眼眸微抬，稠丽的红和惨淡的白形成鲜明对比，有一种风格强烈的美感。

  宋归程嘴角勾了勾，声音低沉平静：“不如，把苹果树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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