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先达今年年初，才发现身体不舒服。

一直拖到三四月份，才去检查。

结果，发现肾出了毛病，当时就是晴天霹雳，呆呆的坐在医院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自己是老师，也知道一些基本知识。

得了这个病，重体力活，基本上就没法干了。

还要经常透析，严重点的还要换肾。

后来又去市里复查，市里医生建议去省里看看，现在先保守治疗，大概率是要换肾的。

郭先达一直在犹豫不决。

换肾的费用也大概打听了下，至少30万起步，还不包含其他费用。

就这还要等肾源，等匹配。

换身之后，也是要长期服药，经常复查。

未来基本上就是活着了。

全家就靠自己挣钱，老婆照顾农活，儿子上大学，毕业后也要工作，生活，万一在大城市，还要买房结婚。

自己这点钱，看病都勉强，都花完了，儿子以后怎么办？

小病扛，大病熬。

郭先达已经做好靠命运安排的准备了，早死晚死都是死。

人财两空，还是存财去人，在很多家庭里，不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谁知道，峰回路转，自己的学生居然能安排进养殖场。

有的选，谁都不想死。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呼！

郭先达还想看儿子结婚，还想看到孙子孙女的。

等熬到那时候，死也瞑目了。

“周游，老师也不和你客气了，工作的事情就拜托你了，你放心，肯定好好干，你师母年龄是大点，孩子不在家，可以加班的。”郭先达也不矫情。

命都快没了，再矫情，那就是教书教傻了。

“老师，养殖场很少加班的，你放心，请假也方便，到时候你看病治疗都不耽误。”周游解释道，搞得养殖场跟剥削人一样。

周游发现，只要不是追求利润最大化，其实很多打工人都能享受很好的福利待遇。

但就是很多人一味的追求利润最大化。

没有想有，有了想更多，永无止境。

只能苦苦压榨员工，挣得都是血汗钱，也不知道在深夜里，会不会良心不安。

大概率估计是不会不安的。

因为价值观不一样，

在一个美丑不分，以丑为美的时代里，不挣钱才是一种罪过。

“那怎么行，不能搞特殊，该怎么样，怎么样？到时候你难做人。”郭先达还以为周游是客气话。

周游看看了黄德成，意思就是会让他把养殖场制度简要说下，具体的周游也不清楚。

黄德成明白周游什么意思，朝郭老师那里坐了坐，声音欢快的说：“老师，我们几个都在养殖场上班，很轻松的，比在外面打工轻松多了。”

“是啊，老师，假期该有的都有，加班有补贴，每年出去玩一趟。”另外的人补充道。

“基本上不加班，里面分的比较细，饲养、技术、采购、销售分很多岗位，我们大部分都是先饲养，后面根据个人意愿和能力，再进一步培养。”这个稍微了解一点。

“我准备慢慢学些技术，现在还大都是学校教授和老师在做，我跟着打打下手。”黄德成就想学点技术，以后往技术岗转，钱多是一方面。

关键这些实实在在的技术，以后都能用的上。

平常周游也不操心，最多大方向关注下，也是第一次听他们聊这些事情，还真是有点意思。

郭先达也没关注多少，自己的病就够操心的了，哪有精力管外面的事，别看都是邻居村，不打听，没熟人，也不知道多少事情。

“那个待遇听说不错？”郭先达小心翼翼的问道，也确实想知道。

“哦，根据岗位吧，反正大家差的不是很多，管吃管喝，还发物质，又不用房租，基本上都是能存下来的，我现在大概每月五六千，年底还有绩效。”黄德成给老师简要说下。

工资不是秘密，去里面干的都知道。

在村里，你想搞保密工资那一套，纯属扯淡。

也就是那些垃圾公司，才搞什么工资保密，肯定是不合理才这样的，妄想建立一个信息壁垒，让大家埋头干活。

其实也保密不了多久，慢慢大家也都知道了。

薪资倒挂这个现象，后来的真的是愈演愈烈，吃人不吐骨头，不断的挑战人的打工底线。

只能说是套路太多，人心太复杂。

郭先达对比了自己的工资，中级职称，近20年的工龄，平常也就这么多钱。

这样一想，以后村里了不得啊。

扭头看了看自己同村的人，也就是黄德成的媳妇。

按照辈份，还是自己侄女，羡慕的说道：“你这运气是不错，嫁到了他们村。”

黄德成媳妇笑了笑：“叔，现在是比以前好多了，守着家都能挣钱，孩子上学不要钱，从幼儿园到大学，都不用钱，村里全包，老人也有补贴。”

“真的假的？”郭先达还真不知道这个事。

周游听到后，插嘴说道：“是的，但是没有大规模宣传，还在逐步推广阶段，也不清楚能撑多久，更主要的是怕引起其他村的不必要的麻烦。”

今天收到震撼太多了，郭先达看了看自己的学生，知道这孩子有想法，没想到还真愿意干，也差不多做成了。

不过周游知道，过了今年，差不多附近都会知道了。

走亲戚，聊天，吹牛，这就是最好的话题。

周游只是没刻意宣传，又不是不让大家说话，总要给大家一个适应的过程。

“恩，这是对的，好事也要慢慢来，红眼病多的是，人心太复杂了。”郭先达还是比一般村民有见识。

“对了，老师，你要不要去沪上复查一下，专业水平肯定是国内顶尖的了，去看看也放心。”周游想了想，还是说出来这句话，对自己来说是举手之劳。

对老师而言，可能就是千难万难了。

郭先达连忙摆摆手，语气激动的说：“不去，不敢去，听说挂号都抢不到，看病费用也高，来回也麻烦。”

这其实是大家的一个误区，去沪上看病还真不比当地贵。

去外地看病，更多的是住宿费及交通费。

还有一点就是医保报销比例对低一些。

但是沪上看病，省了很多人情支出，还有医生水平精湛，不缺病人，也不靠开药和开手术挣钱。

能够更加从疾病本身出发，给出更合理的建议。

单纯医疗费而言，有时候比当地医院还便宜。

特别是以后，网上问诊，网上挂号方便之后，只要用过几次，就知道怎么操作了，挂号找专家都比较方便。

但这点还是不行，普通人去看病还是很麻烦的。

不知道怎么找专家，也不知道哪个好，更不知道怎么挂号，两眼一抹黑，确实有点恐怖。

未知的恐惧啊。

周游也没继续再劝，只是认真地对说：“老师，最好尽快去复查，万一需要换肾，还要排队等待，我这边在上海还有点人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

“还有，钱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们养殖场有困难员工扶持计划，可以缓解不少压力，几十万看着钱多，在养殖场干几年都能存下来，不要有压力。”

其实，周游完全可以自己出这个钱，但是考虑到郭老师的感受，以及未来那么多人不确定的风险，还是不能直接说。

最主要的是，郭老师有钱去看，但是可能会因病致贫，所以一直在犹豫。

自己给了一条稳定的路，才是长远的打算。

在村里人眼里，自己也就是一个挣点小钱，然后有眼光的大学老师。

除了父母，没人知道自己的资产。

就是父母，也只是知道一小部分。

不能被人知道所有的底细，这是周游的生存策略，让自己随时有安身立命的地方和资本。

按照上次的规划，已经开始布局了。

不过这事也不是那么急的，都要慢慢来。

郭先达点点头，看着周游，眼睛开始发红，生病这大半年，才是更加看清了人心。

世态炎凉，人心冷暖。

全部都在自己身上经历了一遍，只有亲身经历了，才知道被人拉一把的可贵之处，才知道有人愿意拉一把，多么的不容易。

“你们来了，中午也别走，别嫌弃老师家里差，简单吃个饭，稍微坐下，我去买点熟食，正好老婆还省烧了。”郭先达情绪有些激动。

黄德成几个人看着周游，看他什么反应。

周游笑了笑，开心的说：“好的，好久没和老师聊了，正好等师母来了，我带着师母把入职手续办好，也聊一桩心事。”

“德成，你和弟妹去买点吃的，不行就去养殖场，让他们做一桌送来，反正你自己看，开我车去。”说完把钥匙给德成了。

郭先达本来想再谦让一番的，又看到自己的身体状态，也不去争了。

工作都是人家安排的，等以后身体好了，走上正轨了，在慢慢说吧。

“老师也不和你们客气了，身体也不允许，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剩下两个人，看院子里稍微有些乱，起身去收拾。

周游看了看，就没去插手，懒习惯了，慢慢也就没眼力见了。

这边农村大家都喜欢在大门口，建个类似于客厅样式的通道。

平常没事，天气好的时候，就可以坐在门口干些农活，既能遮阳，还能通风。

日常也都坐在下面吃饭，还能放一些电动车充电。

场子大，怎么搞都舒服。

“老师，你怎么没搬到县城去住啊？”周游也是在那闲聊。

这么多年没见，你说有多少感情，那也不现实。

“没，花那钱干啥，住在村里，上下班也方便，家里都能照顾到，他们倒是有好多人都在县里买房子了。”郭先达原来也想过去城里买房。

当时就想着让老婆去陪读，自己儿子上高中的时候。

哪知道，儿子学习还不错，直接考到市里了，算是彻底把去县城的念头给断了，再加上以后孩子回县城的概率也不大，索性把钱留着，以后再说。

周游不知道郭老师的孩子以后在干嘛？

也不知道自己这次参与进来算不算救了他一命。

在原来的时空里，自己过得都跟狗一样，回家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更不愿意去和人交往，聊这些事情。

想到这里，忍不住问道：“老师，你原来准备怎么办？”

郭先达听到周游这样问，忍不住叹息一声：“还能怎么办，看命呗，命大就多活几年，不行了，那也是天意，我名字有此一劫。”

是啊，人到中年不认命还能如何？

周游无言，是啊，不认命又能如何，当年自己一直不认命，不还是那样，改变自己命运了吗？

并没有。

除了自己无声的反抗，除了自己的父母。

估计大概率，也就是和郭老师一样，没人关心，没人帮助，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人海里。

也许偶尔被人提起，还能说一句：可惜了！

除此之外，估计是别无痕迹了。

“老师，安心治疗，不是什么不治之症，你在，孩子就安心，就有个依靠，不然孩子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世上打拼，也是一件很孤独的事情。”周游深有同感的说道。

父母是死亡的一道阻隔墙。

父母没了，自己的死亡也快到了！

郭先达默不作声，端起暖水壶，给周游倒水。

周游见状连忙接过来自己倒。

“你现在是大学老师了，虽然我们都是老师，一个天一个地啊。”郭先达不想提生病这个话题了。

“都一样，不过课轻松一点。”周游也没觉的大学老师就高人一等。

“该生活的都是要生活的，财米油盐酱醋茶，都是少不了的，该买房的买房，养孩子的养孩子。”周游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其实整个社会的层级上，放到更宏大的角度来看。

真的，差别不大。

都是混口饭吃罢了。

“不一样，不一样的，见识不一样，你现在见多识广，老师已经被困在了小天地里，你被困在了大天地了。”郭先达有自己的见解。

要是没什么区别，你怎么能帮到我？

我怎么不能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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