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彻脑海，伴随着的是系统透露着公事公办的电子音：

  【发现不明力量……正在开启戒备。】

  【二级戒备启动中……】

  【二级戒备启动完毕。】

  【清理开启……】

  【清理失败。】

  【一级戒备启动中……】

  巨大的力量猝不及防地从两人身下涌起，静止的空气突然猛烈地刮成风，卷起教堂外的落叶，枯黄色的树叶漫天纷飞，如同一只只颓败欲坠的蝴蝶。

  宋归程感到一股强烈的撕扯感，风化成了刀子，将肉体和灵魂割裂，硬生生挣松他抓紧巫止的那只手，他下意识伸手挽留，却抓了个空。

  骤然失去支撑的他脚下踉跄两步，一瞬间慌乱无比，却很快镇定下来。

  是副本的力量在驱逐巫止。

  巫止静静地立在原地，发丝和墨色的长袍随风翻飞，光影明灭间，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在疾速流转，而他巍然不动，长身玉立，不染尘埃。

  他脸上的温和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似笑非笑的讥讽：“也就这点手段。”

  宋归程和巫止仅有的几次见面都是在夜晚，此刻天光日明，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直视巫止。

  风吹得他摇摇欲坠，几乎就要站立不住。但是他一言不发，仅仅用目光追随着身前的人，贪婪地不肯放过巫止身体的每一寸。

  巫止的眸色很深，如同宋归程手腕上戴着的墨玉珠，光落进他的眼底都会被吞噬。他的五官极尽完美，而又极其和谐，完美地符合人类关于神明所有的想象。

  【一级戒备启动完毕。】

  脑海里的警报声不停，和周遭的风声一齐灌入他的耳朵。他被卷入一场猛烈的躁乱中，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明明灭灭，模糊、消失、黑暗、亮光、画面，像是电视机因为信号不好而不断闪动的雪花屏。

  一切都在变得清晰，只有巫止的身影渐渐模糊。

  “巫止，”宋归程上前两步，他根本看不清路，只是凭直觉追逐，“你也属于我。”

  他没听到回音，徒然被留在风中，耳边唯有气流刮过的声音，眼前是副本世界的混乱，但是他并不害怕，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属于你，你也属于我。”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他不想说爱，他不知道爱是什么，他只明白占有和被占有，只想把彼此融进对方的身体里，像皮和肉，像肉和骨头，像骨头和筋络。

  宋归程死死地咬着下嘴唇，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接近虚无的一片，脸上是的神情却是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平静和执拗，直到嘴唇被咬破溢出鲜血，沾红嘴角。

  不知过了多久，风送来一个声音：“好。”

  像是许以郑重的一诺。

  *

  再次睁眼，宋归程仍站在神父面前，那双宝石绿的眼睛以温柔而平和的目光看着他。

  周遭光影摇晃，人声寂寂，时间正常地流动起来。

  谢思有感觉自己大脑空白了一瞬，似乎忘记了什么，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回了个头，然后就没然后了。

  算了，他在心里自言自语，既然想不起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神父听宋归程说他们想要自己参观，并不坚持，只是点点头：“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便欲离开，宋归程却突然开口：“神父，请稍等。”

  一时间，神父、谢思有、陈馨可、储为四个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他身上。

  神父是询问，谢思有和陈馨可则是讶异。

  毕竟宋归程刚刚看到神父还像见鬼一样，这才几秒，就又不见鬼了。

  换谁谁不惊讶啊。

  宋归程脸上露出浅浅的一个笑，比起刚才自然得多，他仍然掐着自己的掌心，身体却不再颤抖：“我对绘画很感兴趣，能请神父为我稍作讲解吗？”

  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划过教堂最前面挂着的苹果园的油画，颇为殷切地看向面前的神父。

  神父自然点头说好。

  几人顺着墙壁上展示的图画一幅幅看过去，他们也知道了神父的名字，盖比。

  神父盖比知识广博，宋归程则博览中西，两人从图画的背景故事、文化内涵谈到构图、色彩、明暗，见解和评价都有共鸣之处，可谓相谈甚欢。

  至少在其他人看来是这样的。

  只有宋归程知道，越和神父盖比接触，他的心越是如坠冰窟。

  太像了，神父盖比和他的哥哥宋玉阶，名字天差地别，但是外貌、性格、谈吐，没有一处不相似。

  越是交流，他越是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副本里还是在某个欧洲的乡村小教堂，和他的哥哥一起欣赏风光。

  直到他们走到苹果园的那幅油画面前，宋归程才回过神。

  神父盖比也定住脚步，看向教堂里的最后一幅油画，语气颇为感怀：“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幅。”

  苹果园的这幅油画，无论从笔触、质感、明暗的处理还是构图，都只能算作一般，不能和前面几幅相提并论。

  宋归程奇怪地看向神父。

  神父敛了敛眼眸，眸色十分柔和：“多亏经营苹果园的旅馆先生和夫人给教堂的捐赠，教堂才能够维持运转，帮助更多的人。”

  “原来是这样，”宋归程迟疑道，目光飘向离他很近的忏悔室，“可我刚才看到那位夫人从这里面走出来了。”

  神父盖比坦然自若，摊开手道：“宋先生，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有罪的，我们需得时时警醒，日日忏悔，才能赎清身上的罪孽。”

  宋归程笑了笑没说什么，

  直播间直接炸了：

  【为星球刚刚贡献了劳动力的我突然有罪上了。】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有罪的～可显着你了，有罪哥。】

  【人活在这世上还是得有个精神寄托。】

  【不是很懂信教的人是什么思想，活着够累了，还给自己上一层枷锁。】

  【对我们来说这不是枷锁，是托付灵魂的地方。】

  【那我信教的话能先给我一套房子让我把肉体安顿下来吗？】

  ……

  ……

  弹幕里信教派和不信教派吵得面红耳赤，宋归程没打开弹幕，自然也没看到最后是哪一派吵赢了。

  他的注意力仍然在苹果园的油画上，他问神父：“这幅画也是他们送来的吗？”

  “没错，”神父盖比点头，然后双手合十面向讲台，语气虔诚道，“愿主保佑他们平安。”

  *

  从教堂出来时已经中午了，天气一片阴沉，灰白的云层挤压着天空，沉沉得仿佛要坠下来。

  四人走在回旅馆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沉默得多。

  刚才宋归程的异常让队友们颇为担心，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没有人开口询问。

  储为和他们并不熟悉，且一直沉默寡言，谢思有是因为嗅到了某种信号，直觉告诉他不要问，他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陈馨可瞅瞅两人：你们不问，我也不问。

  宋归程走在最前面，没注意到队伍的气氛，他在脑子里捋从旅馆和教堂里得到的信息：

  1.旅馆夫妻有一个孩子，暂时没见过。

  2.孩子很喜欢苹果，也很喜欢画苹果，有一个苹果没有画完。

  3.女主人早上不在旅馆，是因为去了教堂，还在忏悔室进行了忏悔，原因未知。

  4.旅馆夫妻长期给教堂捐款，原因未知。

  5.苹果园由旅馆夫妻经营，苹果园的油画由旅馆夫妻捐赠，不知道是谁画的。

  6.这个世界……有恶魔的存在。

  一条条信息排列在他的脑子里，条缕分明，第6条犹如一记重锤砸在他心里，一股寒意涌上他的脊柱。

  如果真的遇到恶魔怎么办……宋归程认真想了两分钟，然后无奈地耸了下肩。

  遇到恶魔他拍照，副本乱套他睡觉。

  大难临头绳子套，大不了他就上吊。

  但是还有一件事……宋归程脚步蓦的顿住，他张开手掌看着掌心上三个泛着血痕的指甲印。

  神父盖比，和宋玉阶的关系。

  他不信这是意外或者巧合，如果这两者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是不是也说明副本世界和现实世界存在着某种联系。

  副本的力量侵入了现实，还是他仍然处在现实中，只是自己过去从来没察觉。

  惊悚的凉意从心里猛窜到脚底，仿佛冰冷的寒流注入血液，他在原地呆了片刻，然后愣神地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神父盖比的出现，到底是警告还是提醒……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有两个从教堂出来的村民从他们身边借过，宋归程才回过神来。

  他看向身后，谢思有和陈馨可都乖乖地站着，一副我很乖不多嘴的样子，储为手里捏着一粒糖，看着那层糖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这才意识到队伍气氛的怪异，无奈地抚了下眉心：“我刚才看到神父理智值狂掉，别担心我，用了个道具已经缓过来了。那个npc有点危险，你们也要小心点。”

  谢思有闻言松了口气，拍拍胸口说：“哥，你不知道，刚才吓死我了。”

  他心有余悸道：“你看起来整个人跟灵魂出窍了一样，我以为你要交代在这儿了。”

  不像理智值狂掉，像理智值直接跌破负数，下一秒他就能永远留在副本里一样。

  “神父嘛，这个名号就不简单，”谢思有自己给自己解释，“肯定是个很难对付的npc。”

  他搭上宋归程的肩，因为个子比宋归程矮一点还得踮脚：“还得是你啊，哥，换成我可能都凉凉了。”

  宋归程伸出一根手指把谢思有的脸抵远了：“走，回旅馆。”

  谢思有捂住额头，表情是很造作的受伤：“哥，你不爱我了。”

  宋归程微笑：“没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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