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大概看清了宋归程的动作，因为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中笑意更甚，就像在包容不懂事的孩子。

  宋归程呼吸微滞，艰涩地移开目光。

  这种笑容带给他许多糟糕的回忆。

  他曾经歇斯底里地反抗过，逃跑过，每次被抓回来时，宋玉阶就会对他露出这种笑容，紧紧抱住他，用低沉柔和的语调说：“我亲爱的小金丝雀，你怎么能飞出我的笼子？无论你飞到哪儿，我都会找到你。”

  无论你飞到哪儿，我都会找到你……噩梦般的语调如在耳畔，而宋玉阶也真的做到了，在宋归程以为自己已经挣脱出来时，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忏悔室里没有窗户，只从门缝里透进些许微薄的光。

  宋归程双手捂脸靠墙蹲下，晦暗的阴影拢住他大半身形，碎发扎进他的眼睛，带来刺人的痛感，他的鼻子有些发酸，心里涌动着淡淡的苦涩的绝望。

  他以为自己离开了现实世界，拥抱了神明，过去的所有伤痛苦悲就会如同被阳光融化的冰川缓缓流逝。

  可是他忘记了，那些时光用他所有的人生灌溉，长在心底，根深蒂固，一旦拔除，就是连带着心脏一同撕裂。

  门外女主人的哭嚎仍在继续，尖锐又刺耳，可是宋归程已经听不清了，他被一个笑容勾出许多寂黯的过去。

  他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从来没有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过。

  他的身体被宋玉阶的笼子困住太久，久而久之，他给自己的心也套上一层枷锁。

  每次要挣脱时，心会比身体更先回忆起湿滑黏腻的触感，颓丽阴暗的房间……那种因为恶心，全身血液都沸腾燃烧的剧痛会瞬间从记忆里复苏，将他整个人烧毁。

  宋归程咬住手腕，连皮带肉发狠似的，把那颗沁着冷意的玉珠死死咬在嘴里，直到血珠从嘴角滑落。

  稠丽的鲜血挂在他白皙优美的下巴上，像是精美的玉器碎开的裂纹，有种一触即碎的美感。

  滴答滴答，鲜血像是断裂的珍珠项链，越流越多，温热滚烫，甚至把冰冷的墨玉珠都裹成他的体温。

  “怎么办啊，我好不了了，我好不了了……”宋归程指尖微颤，他啃咬着自己的手臂，含糊不清地低声絮语。语气中有迷茫有无助，但更多的是一种自嘲。

  他扪心自问，自己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吗？他知道的。其实钥匙就在他自己手上，可是他失败过太多次，早就已经不敢轻易尝试了。

  副本和鬼怪都无法摧毁宋归程，他崩溃的唯一原因，是自己心底积压的绝望。

  他最大的敌人从来都只是他自己。

  宋归程将头死死埋在膝盖里，窗外暴雨瓢泼的声音化作自己年幼时哭泣和哀求的声音。声音如线如丝，织成细密的网，层层叠叠将他包围，让他无处可逃。

  他不知道，自己的理智值像从高山上倾泻而下的瀑布一般直线下滑，渐渐跌入谷底。

  但是他看到了，他看到蛰伏在角落里的阴影，他看到时光的雪花打着旋儿落下，它们争抢着要把他淹没，要把他拉进永无止境的深渊。

  可是他不想反抗了，笼中的鸟儿飞不动了，雨打湿了羽毛，风折断了翅膀，他几乎啼血着哀鸣。

  笼中的鸟儿，再也飞不动了。

  忏悔室外的神父听着女主人悲戚的哀嚎，眼中的笑意却逐渐加深，他轻捻指尖，仿佛只是拂去一粒灰尘。

  宋归程感觉自己的灵魂渐渐变得很轻，轻得好像云朵，从身体里飘出来，他想抓住自己，可是风从指间穿缝而过，犹如流沙逝于掌心，他什么都没抓住。

  他不对劲的状态连直播间的观众都瞧出了几分：

  【主播你醒醒啊，我和朋友打赌了你肯定能过这个副本啊！！】

  【这个副本本来就是C级副本里以精神攻击为主的了，等级还跳到了A级，难度直接超级加倍，对心思细腻、情感丰富的主播极其极其不友好！】

  【刚才郑吉彦让你走你不走，现在好了吧，要死了】

  【我去，我不敢看了，兄弟们我先退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该收手时就收手。】

  【疯狂截图，以后还能遇到这么好看的主播吗？小橙子，没了你我可怎么活啊，小橙子，再见你还会活着吗？】

  ……

  宋归程的灵魂在寂寥的雨天冷冷地燃烧着，命运把他推到悬崖边，他刚要忘记，一只怪鸟便振翅而来，啄破他记忆的伤口。

  思绪在清醒和痛苦间挣扎，时间被放得很慢，人生的画面不停穿梭，重重叠影间，他看到痴情的母亲掩面哭泣，看到冷漠的父亲嫌恶驱逐，看到道貌岸然的哥哥故作关心……

  画面最后定格在庄严肃穆的教堂中，他和巫止的那个拥抱。

  巫止的体温很低，像是终年不化的雪山；巫止身上的味道很冷，是清风，是夜露，让人把握不住，捉摸不透；巫止的那双眼眸无情无欲，仿佛不会为任何人降下目光。

  他得到过一个拥抱，他已经满足了，已经是拥有过了。其实宋归程从不贪心，他也没有贪心的余地。

  幸福短暂的如同泡影，比初冬的薄冰更易碎，只要如此，就足够了。

  “巫止……”

  “巫止……”

  “巫止……”

  宋归程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只是呼唤着这个名字，一声一声渐弱下去，当他带着绝望和幸福向人生谢幕的时候，他只想呼唤这个名字。

  巫止，谢谢你，还有对不起。我的人生有数不清的心碎和眼泪，即使有你的出现，也无法填补我的世界。所以请原谅我的软弱，让我逃进睡梦中吧。

  白色的光点飘到了他的眼前，星星点点，像是神明起雾的痕迹，片刻之后，宋归程反应过来，这是他渐渐消散的灵魂。

  他怔愣片刻，原来人的灵魂不是蓝色的啊。

  宋归程的身体越来越轻，灵魂却不断下陷，像是有泥沼卷住他，他恍恍惚惚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我笼中的小鸟啊，你想飞到哪里去？”

  不，不要！宋归程的意识清醒一瞬，连带着灵魂都猛烈地晃动一下，掀起阵阵涟漪，他不要再回到过去了，哪怕就这么死掉也可以，他不想再回到过去。

  根本无人回应他，灵魂越来越重，被一丝一线牵扯着，将他往一个地方拉，压抑得令光点都黯淡下去。

  手腕上的玉珠突然碎了，猝不及防的，碎成粉末，和光点一起湮没在空气中。

  “铮——”宋归程清楚地听到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震耳欲聋，嘶哑难听。

  紧接着，一双冰冷的大手托住他的腰，将他从沉闷的泥沼中抱起。

  一丝一缕清风夜露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强硬地填充了宋归程的整个身体。

  他的灵魂渐渐飘得越来越高，远离了如跗骨之蛆的过去，远离了如烈火的焚烧，飘到伤痛再也追不上的地方。

  巫止？

  宋归程的脑海里只能出现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他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溃散的双瞳却只能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停伫在白色荧光中，衣袍无风而动，衣服上的赤红色绣图在荧光下像是鲜血汇聚。

  巫止一只手抚上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接住宋归程逸散出来的灵魂，将它们一点一点归位。

  突然而来的漆黑让宋归程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别动。”巫止的语气有点严厉，但他莫名听出几分温柔出来，立马乖乖缩住，原地不动。

  他不知道，他每动一下，就有白色的光点从身体里飞出来，灵魂溃散的速度远比巫止修复的速度快得多。

  巫止皱了皱眉头，似乎不耐烦了，直接咬破手指，鲜血从指尖溢出，却没有滑落，而是停在半空中，如同一个小水珠。

  巫止伸手轻轻一捏，血珠立刻炸开，散成血雾，接着神奇地相互连接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空气中的白色光点全都网罗。

  宋归程不知道巫止在做什么，但能感受到身体的充实感不断传来，他瞬间就猜到了巫止在做什么。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他弱弱地问了一句。

  巫止的语气淡淡：“你没有死，只是有人设计要拿走你的灵魂”，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却是微不可察地冷笑一声，“能越过我直接对你下手……”他话未尽，宋归程却觉出隐隐的几分森冷。

  忏悔室的另一边，傀儡线断裂的一瞬间，神父就受到了反噬，措不及防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正哭嚎着的女主人被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坏了，嘴巴张着，连哭都忘了，紧接着她听到神父笑了两声，然后伸出淡红的舌尖舔了舔唇边的鲜血。

  舌尖的一点猩红被他卷入口中，他的嘴角勾勒出一道笑容，看似温和，实则犹如利刃边缘。

  那双宝石绿的眼睛望向她，眼中的笑意仿佛是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包裹着令人心悸的冷酷，神父张口吐出一个字：“滚。”

  女主人打了个寒颤，片刻都不敢停留，捡起墙边的雨伞飞快地逃走了。

  教堂一下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雨点敲打窗户发出的沉闷声响。

  神父侧头看向深棕色的窗棂，以及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的玻璃，将窗外的景色均匀地分割。

  他托住下巴，指尖轻轻敲着椅子，微弱黯淡的天光照在他冷峻的半边脸上，让他的神色更显晦暗难明，“我笼中的小鸟啊，你想飞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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