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齐祭品不是一时半刻能完成的事，宋归程决定在这里住下。皦玉大手一挥，给他在自己这里安排了一个房间。

  “苍目。”皦玉冲外面喊了一声。

  小女孩闻声推门进来，恭敬道：“皦玉大人。”

  皦玉吩咐：“去收拾下我旁边的房间，稍后来领他过去。”

  苍目领了命令便退了下去，迈出门槛之前还被自己的衣服绊了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我又量错长度了？”皦玉小声嘀咕，“不是说小孩子长得快吗？”

  长得再快也不可能一天窜10厘米啊……

  宋归程总算知道苍目身上那件大小不合的衣服是怎么回事了，他问：“前辈，苍目的衣服是您做的？”

  皦玉点头：“是。”

  宋归程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怪不得两人身上的衣服差不多，同样的月白深衣镶金边，同样的针脚粗糙，同样的长短不合。

  不同的是皦玉的脸太美，美到能够让人忽略这些小瑕疵。

  “你们还用自己做衣服？”宋归程好奇，“不是手挥一挥就能变出来吗？”

  皦玉无语：“少看点无脑仙侠剧。”

  宋归程：……

  皦玉解释：“我们能催动力量，能把另一个空间的东西在瞬间移动过来，但是不能从无到有。”

  宋归程明白了，电视剧里那些挥挥手就能把东西变出来的，其实不是变出了东西，而是拿了别处的东西。

  他轻声说：“那不就相当于小偷……”他没敢说太大声。

  皦玉却点点头：“对啊，多缺德啊这种事，所以我们不会这么干。”

  宋归程发现皦玉用的是“我们”，也就是说，皦玉也是神明中的一员？他当然知道皦玉不是凡人，凡人不会有尾巴，只是不知道皦玉又是哪一方的力量。

  “你在想我是什么神明？”皦玉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颗珠子，在手里转着玩。

  宋归程没有被猜中心思的尴尬感，而是诚实地点头。

  “你猜猜看，”皦玉饶有趣味，“猜对的话我或许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祭品的线索哦。”

  宋归程闻言眼神闪了闪，瞬间就抓住他这句话里的重点，其实皦玉是有关于祭品的线索的。

  他不动声色地按捺下自己激动的心情，脸上仍然是一副平和沉静的模样，开始认真思考起皦玉的问题。

  宋归程得到的信息并不多，能看到的除了皦玉身后红色的尾巴，就是他和其他居民住所的差异。

  其他居民的住所和荆褐头上的帽子颜色差不多，以银白、朱红、玄黑三色为主，而皦玉的住所是一片夺目的银白色，并不刺眼，反而格外细腻温润。

  建筑上的雕刻也明显不同。其他居民建筑上的雕刻以规则的纹路、树木花草和类似符咒的图案为主，看不出具体的内容，而皦玉所居住的地方，可以明显看出图案是一种腾云驾雾、遨游山林的巨兽。

  红色的尾巴，粗壮匀称，纹路分明，和楼阁下柱子上盘旋着的尾巴十分相似，甚至还明显散发着温暖的热气……

  到底会是什么？

  宋归程凝眉沉思，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子边缘。

  皦玉道：“你不用着急把答案告诉我，先去休息休息。”

  “不。”宋归程闭了闭眼睛，摇摇头，微微抬眸，对上皦玉的眼睛。

  皦玉漆黑的眼睛中似乎有暗红的光在跃动，那副清冷的外表下是一颗顽劣的心。

  宋归程没有时间等，他只有一个答案，早晚说都一样。

  他缓缓开口：“前辈，您是……烛阴？”

  烛阴两个字一出口，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间，窒息感排山倒海般向宋归程压了过来，让他的胸口像被巨石堵住一样沉甸甸的。

  他心里却重重地松了口气，皦玉这个反应说明他猜对了。

  半晌，皦玉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那股窒息感抽丝剥茧般慢慢褪去，他说：“答对了。”

  得到皦玉的肯定，宋归程彻底放下心来。

  烛阴，也叫烛龙。传说中，烛阴是钟山的山神，人面龙身，身躯是红色的，无足之龙。据说烛阴睁眼为昼、闭眼为夜，吹气是寒冬，呼气是炎夏，不喝水，不吃食物，不呼吸，一呼吸就生成风。

  所有他能想到的神明里，唯有《山海经》中记载的烛阴形似龙，身躯为红，无足。

  皦玉有些好奇：“你是怎么猜到的？”

  宋归程答：“《山海经》中有所记载。”

  “《山海经》？”皦玉问，“那是什么？”

  宋归程手指蜷了蜷，这时候他才有一种自己真的身处异世的实感，身边的这个种族虽然和人类形态极其相似，但是本质不同，文化不同。

  他简单地说明了《山海经》中记载的异闻奇物，最后补充了一句：“不过书中记载的东西在现世大多寻找不到了，所以很多人认为《山海经》中的内容是杜撰。”

  “杜撰？”皦玉闻言却是笑了，“你也这么认为？”

  宋归程摇摇头，毕竟活生生的烛阴就站在他面前。

  “大世界初初诞生的时候，是一个混沌的整体，”皦玉的手在桌子上画了个圈，“那时候每个世界都没有定型，时常会有时空错乱的现象，身处在你的世界，却看到了我的世界的物种，是正常的。”

  他说完状似感慨：“只是没想到你的古人会把这些记录下来传世，这么早就诞生了文明，还有如此能力保持文明的延续，难怪……”

  宋归程问难怪什么，皦玉却不想再说。

  他叹了口气，推开房门，把宋归程领到门口宽阔的院子里。

  院子被朦胧的屏障拢住，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在里面却可以把外面的景象望得一清二楚。

  “看那里。”皦玉手指一处山脉。

  褪去了雾气的高山苍翠非常，钟灵毓秀，透着股股灵气，这绿铺盖了整座山，几乎没有一点空隙，仿若通透的玉璧。

  宋归程怔愣一下，任由那股绿色流进眼睛里，荡平心底卷起的焦虑。

  皦玉问：“你能看到山顶吗？”

  宋归程摇摇头。

  皦玉手一挥。

  眼前的景色开始变换，好像湖水泛起涟漪，涟漪消失之后，宋归程看到了高耸的山头。

  虽然无法估测那座山的海拔，但是按宋归程的猜测，应该不低于四千米，奇怪的是山顶却没有一缕积雪。

  山顶既没有缭绕的云雾，更不见青翠的树木，放眼望去只有一片荒芜，透着苍茫的凄凉，看得他心头发紧，忽的酸涩起来。

  “那是……”宋归程强忍心头的难受。

  皦玉和他一同了望：“这里是天隅山脉，那座山是天隅山，也是巫止接受祭拜时降世的地方。”

  宋归程身体蓦的一僵，听到皦玉说：“那里本该大雪绵延，但是自从巫止走后就变得如同蛮荒之地。”

  “什么……”宋归程低声呢喃。

  “那里是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皦玉道，“当白雪覆盖山头时，巫止时常会在那里往下看。”

  宋归程问：“看什么？”

  “谁知道呢，”皦玉耸耸肩，“或许是看这世间吧。”

  宋归程眼前是山顶，那么高耸那么孤寂的山顶，白雪笼罩整个世界，天地静默无声，只有巫止在踽踽独行。

  “我要上去。”宋归程道。

  皦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宋归程回头看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要上去。”

  皦玉看着眼前的青年，参差的额发在他眉间轻荡，他的眼里荒芜得如同画面中的山顶，带着深藏其间的凌冽。那么平静，又那么坚定。

  他发现他太低估人类的感情。

  皦玉问：“这是爱的意义吗？难怪那么多人为爱生为爱死。”

  宋归程疑惑地歪了歪头。

  他想，只是翻过一座山，而他的每一步，都将指向他的神明，这就是全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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